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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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雲璟神色陡變,他咬牙坐起身來,拿了根枯枝撥弄起火堆來,額頭上的帕子卻因此掉了下來。也不知是不是錯覺,陸折玉仿佛覺得,提起這件事,時雲璟恨得連精神都好了一些。

陸折玉將他扶回石壁上靠著,又重新將帕子疊好覆在他額頭上:“還在發熱,別亂動。”

時雲璟吐出一口氣,十分不老實地又靠在了他身上。過了良久,方才淡淡道:“這件事情說來話長,說不定到明早都未必說得完。”

陸折玉想了想,方才道:“殿下現在還發著燒,歇息片刻罷。此事日後告訴臣也無妨。”

時雲璟又往他懷裏靠了靠,然後閉上了眼睛一副準備歇息的模樣,神色像是對這個人肉靠墊十分滿意。過了片刻,才閉著眸子道:“當年楚國九子奪嫡,你可知曉此事?”

陸折玉是知道這件事情的,以前在侯府的時候,他聽太傅顏韶說起過。

“殿下要從此事說起?”

其實陸折玉並不好奇。每一朝帝王登基之前都有過往,有的被寫入史書千古流傳,有的變成了皇室秘辛,塵封於歲月。楚國有,陳國也有。那些無法告知於天下的事情,雖然天下人不知,但總有人知,或許時雲璟便是其中之一。

只是如今他身在楚國,此事間接地關乎身為人質的他能否回歸故裏,所以他想知道。甚至說,此事與時雲璟密切相關,所以他想知道。

時雲璟輕聲道:“或許還要再往前,二十五年前,是靖平帝十九年。”

靖平十九年,文德皇後蕭泠鳶十六歲,還未曾出嫁,是跟如今的時雲璟相同的年紀。

蕭家世代為官,蕭相在朝中是群官之首,長子蕭涵煦年紀輕輕已經軍功無數。丞相府的大小姐蕭泠鳶更是滎城多少年輕男子夢寐以求的女子,偏偏她從來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小姐,明明知曉但凡出門就會把滎城的街道堵得水洩不通,偏偏還愛到集市上閑逛。兄長蕭涵煦十分無奈,只能讓嬤嬤給她準備了幾套男子衣裳,專門用來出門,又從軍中挑了十幾名武功高強的士兵,當做侍衛來隨行保護。

身為蕭家的掌上明珠,蕭泠鳶向來是要什麽有什麽,聽聞軍中好玩兒,她便悄悄潛入了兄長軍營,甚至扮作男子住進了軍營裏。等蕭涵煦發現的時候為時已晚,蕭泠鳶跟著軍營裏的將士們已經習得了一手好箭法,軍營裏各式各樣的弓箭沒有她不會玩的。

蕭涵煦勒令她趕緊回府,可是她還沒玩夠,怎麽可能聽話。仗著自己受寵,沒人敢動她,日日與兄長唱反調。

聽到這裏,陸折玉終於明白,時雲璟這難纏的性子到底是遺傳誰了。

轉眼到了靖平十九年歲末,那年冬狩,蕭泠鳶一同跟了去。整個冬狩的隊伍就她一個女子,蕭涵煦恨不得直接告病不去了,放眼望去,朝中哪位同僚如他這般帶著自家妹妹一同來狩獵的?

可是蕭泠鳶不嫌丟人,她就是愛玩。最讓蕭涵煦頭疼的是,她看上了三皇子手裏的那把長弩。

“大哥,我想要那個。”蕭泠鳶騎著馬悄悄指了指三皇子時寧晏。

蕭涵煦瞥了她一眼,沒理她,直接騎馬走開了。但他要是提前知曉蕭泠鳶會直接策馬過去向三殿下開口索要東西的時候,他一定會先提前阻止的。

時寧晏很是不屑,冷哼了一聲:“大姑娘家,青天白日之下攔路當強盜,害不害臊。”

蕭涵煦無奈,正想上前道歉給妹妹收拾爛攤子,自家妹妹一叉腰,十分不服氣:“有什麽了不起的!我不稀罕!”

時寧晏冷然道:“你想要它,贏了本王就給你。”

剛才還不稀罕別人物件兒的蕭泠鳶立馬好戰心起:“好啊,怎麽贏?”

“自然是比射箭,誰中得多便算誰贏。”

蕭涵煦知道自家妹妹要丟人了,但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反正蕭泠鳶不嫌丟人,他這個當哥哥的也無所畏懼了。

上了箭靶,時寧晏箭無虛發,十箭全中靶心。而就蕭泠鳶就中了七箭,還有幾箭偏得厲害,高下立現。

這下不禁讓向來不好面子的蕭泠鳶也臉紅了起來,她一跺腳,恨恨地走了。

但時寧晏是君子,他豈會真的跟蕭泠鳶計較,最後還是把那把長弩送給了她。

月已中天,山洞外寒風呼嘯,似乎隱隱能夠聽到遠處的狼嚎。山洞裏的篝火仍然燒得很旺,偶爾發出“劈啪”的火花聲。

陸折玉毫無睡意,而時雲璟雖然因發熱而略顯精神不佳,但卻一點都不困。

都說往事如煙,可這些往事卻從不曾隨風而逝,反而在他的腦海裏,不斷地被回憶起。

時雲璟淡淡道:“兩人就這般情投意合了,一個是天潢貴胄,一個是相府嫡女,倒也算是門當戶對,天作之合。”

陸折玉沈默片刻,可是時雲璟的父親是承安帝,而非時寧晏。他不禁問道:“後來呢?”

時雲璟道:“那年的冬狩足足持續了半個月,時寧晏答應蕭泠鳶,回宮之後,就稟明靖平帝,向蕭府提親。”

時雲璟發著燒,一向玩世不恭的他此時卻顯得很平靜,仿佛在講述著別人的故事。

其實,還在獵場的時候,蕭泠鳶恨不得當下就去找靖平帝賜婚,幸而被時寧晏和蕭涵煦攔住了。自古以來的高門貴女哪一個不是矜持不茍,怎麽自家這個妹妹就如此……不好面子呢?

蕭涵煦很頭疼,時寧晏也很頭疼,可是他偏偏就是喜歡這樣的女子。他答應她,回宮之後他立刻著手準備聘禮。

蕭泠鳶挑起他下巴,高傲地道:“那你還要答應我,此生除了我,不娶側妃不納妾。”

時寧晏本就不是沈湎女色之流,他答應了。蕭泠鳶這才露出笑容,如同平常女子一般窩在他懷裏撒嬌。

為期半月的冬狩終於結束了。楚國向來把冬狩看得極重,結束之後,還會在永安宮設慶功宴。

那年的冬狩,時寧晏獵得的獵物最多,得的獎賞自然也最多,宴會之上,被灌得爛醉,最後提前離席了。

蕭泠鳶也跟著喝了幾杯酒,但她酒量實在是差,看著時寧晏離了席,她迷迷糊糊地跟了出去,但是此時宮裏沒人知曉他二人的關系,為了不讓有心人看去,她屏退了侍女,想自己去找時寧晏,然而卻在永安宮中迷了路,闖到了一處廂房。

“同樣在這處廂房中的人,還有時寧晟。”時雲璟道。

時寧晟,承安帝之名。

陸折玉斂了斂眸,剩下的故事,他心裏已經猜到了七七八八。

時寧晟在宴會之上也喝醉了,方才在廂房中休息。他看著面前走來一個沈魚落雁的女子,還道是哪個宮的宮女。酒意上頭,他將蕭泠鳶拽上了床榻,玷汙了她。

廂房外侍奉著的宮人哪裏知曉此女就是相府嫡女蕭泠鳶,只想著不能破壞主子的好事兒,沒人敢進去勸阻。

事後,時寧晟才知道自己幹的錯事。他跪在丞相蕭弘面前磕頭認錯,並答應一定會對蕭泠鳶負責。靖平帝多少有些掛不住面子,下令責罰時寧晟四十板子,並讓內務府準備聘禮,為自家兒子下聘。

時寧晏失了魂。

若是早知如此,他定然不會提前離席。

若是早知如此,他寧願在獵場之時,任由蕭泠鳶去找靖平帝賜婚。不,他會親自去找靖平帝賜婚。

只是這世間何來這麽多如果。

蕭泠鳶哭著求蕭涵煦,讓他勸父親幫她退婚,蕭涵煦是知曉她與時寧晏之事的,他心疼妹妹,硬著頭皮跟蕭相商議此事,卻被父親扇了一耳光。

蕭弘又豈不會心疼女兒?只是蕭家縱然在楚國只手遮天,那也是屈居於皇家之下,他如何違抗聖旨?蕭泠鳶與時寧晟的事情已經傳遍了整個宮闈,若是退婚,那就是打皇帝的臉。

聘禮幾乎搬空了整個內務府,堆得蕭家放不下。蕭泠鳶對著那些價值連城的奇珍異寶,臉上再也沒有露出過一絲笑容。

時寧晏自此便消沈了。他給不了蕭泠鳶幸福,唯一能做的,便是保住她的名節。從那日起,他再也沒有去找過她。

蕭泠鳶雖向來玩世不恭,但是她知曉,此事不僅僅關乎她一人,還關系到整個蕭府的面子。她可以自己不好面子,但她卻要保全蕭府的名譽。

出身名門,她為蕭府活了一輩子。唯一為自己而活的那幾日,可能只有在獵場之時,與時寧晏海誓山盟的那短暫幾天罷了。

只是如今那海誓山盟,都不做數了。

那一場宴席,打破了少女的閨夢,還給她帶來了新的夢魘。

“可是又發生了什麽?”陸折玉問道。

“她懷孕了。”時雲璟閉了閉眼睛,在他懷中換了個姿勢。“就是那日留下的。”

陸折玉蹙了蹙眉。這個孩子總歸不是時雲璟。而他姐姐夙寧公主時雲瑤今年二十一歲,也不會是她。

那這個孩子究竟是何人?

【作者有話說:寫這本書大綱以及時雲璟人物小傳的時候,我是完全沒有細細構思蕭泠鳶的這些情節的,就連這個名字都是寫這一章的時候現編的。但是這一章寫完之後,我還挺喜歡這個人物的。多年不寫言情了,又讓我有點蠢蠢欲動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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